千年微笑映蜀心
文 | 杨梦

五月的成都,浣花溪畔杨柳轻曳,四川博物院在暮春暖阳中静静伫立。五一假期,我随着人潮步入其中,穿过“远古四川”的苍茫,掠过“先秦时期”的厚重,最终停驻在“秦汉三国时期”展厅。
明亮而安静的展柜中,我邂逅了一群两千年前的微笑。那是一批东汉说唱俑、舞俑与庖厨俑。与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冷峻肃穆不同,先秦时期的蜀国陶俑,形态各异,最为独特的特征就是全都咧嘴大笑、手舞足蹈。那一尊尊乐舞百戏陶俑:有引吭高歌的,有长袖起舞的,有持槌击鼓的,全都是眼睛眯成弯月,连吐出的舌头都带着俏皮。这些可爱的面容,无论是宴饮之欢还是乡野逗笑,都被永远定格在泥土中。我循着这抹跨越时空的微笑,探寻先秦三国蜀地先民的生活图景,读懂了藏在笑容里的幸福本源与积极乐观的精神底色。
一、天府沃土:微笑的坚实根基
蜀地陶俑的盈盈笑意,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扎根于天府之国的丰饶沃土,是衣食富足、安稳度日最直接的表达。先秦时期,以成都平原为核心的蜀地已是长江上游文明中心。从宝墩文化到三星堆文化,再到金沙,古蜀王蚕丛教民养蚕、缫丝、织绸,奠定了农耕基础。战国后期,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,成都平原从此“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”。因此,先秦至三国,巴蜀大地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与水利条件,成为乱世中的安乐净土。蜀地五谷丰登、仓廪充实,是以成为真正的天府之国。
四川博物院的庖厨俑中,最令人惊讶的当属那件案板上摆满鱼肉、畜禽,甚至能看到精致的面点雏形的陶俑,直观展现出当时百姓的饮食富足;提鱼俑一手提鱼,一手执花,脚步轻盈,身姿舒展,满脸笑意。这足以证明彼时百姓生活之甜、滋味之美。正是这物阜民丰的沃土,让笑容有了最坚实的根基。
二、百戏人生:陶俑里的欢乐百态
物质富足是幸福的基础,而蜀人热爱生活、乐享日常的人生态度,让这抹微笑更具感染力,蕴藏着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。蜀地民风淳朴洒脱,没有中原礼教的繁文缛节,百姓始终怀揣着对生活的热忱,在平凡日常里收获简单的快乐。
展厅里执锄耕耘的农夫,面带憨厚笑意,仿佛望着田间长势喜人的庄稼,满心都是丰收的期许;打理家务的仆役俑,动作从容、眉眼温和,把日常劳作过成了踏实的幸福。他们从不因劳作而抱怨,反而在春耕秋收、三餐四季里,感受着脚踏实地的满足,诠释着最朴素的幸福观。
蜀人自古追求喜闻乐见的市井欢愉,这份对生活的热爱,在乐舞、说唱陶俑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乐舞俑身姿轻盈,挥袖起舞,嘴角噙着温婉笑意,尽显灵动雅致;抚琴俑席地而坐,指尖拨弦,神情悠然自得,沉浸在音律的美好之中。
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来自天回山东汉崖墓的东汉击鼓说唱俑,也被称为“汉代第一俑”。俑高56厘米,灰陶捏塑,头上戴帻,两肩高耸,着裤赤足,左臂环抱一扁鼓,右手举槌欲击,张口嘻笑,动作夸张。彩绘虽已磨灭,生命力却呼之欲出。说唱俳优俑,最贴近市井生活、毫无矫揉造作,深受各个阶层百姓喜爱,也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娱乐方式。这类民间艺人的表演,无论是丰收节庆,还是亲友相聚,都是载歌载舞、说唱助兴,欢声笑语填满了蜀地的街巷,乐观快活融入了百姓的日常生活。
三、笑看生死:汉代蜀人的豁达观
这抹千年微笑,不仅是生活富足的外在体现,更是巴蜀先民刻在血脉里的精神基因,是独特文化与生死观滋养出的积极人生态度。
巴蜀文化自古兼具包容与豁达,先秦时期巴文化的刚健与蜀文化的温婉相互融合,形成了随性自在、乐观通透的文化底色。这里的先民敬畏自然、感恩生活,信奉勤劳耕耘必有收获,面对生活平淡或困境,从不怨天尤人,始终以平和从容的心态面对。这种不受刻板礼教束缚、追求内心自在的精神特质,化作陶俑脸上从容淡然的笑容,成为蜀人独有的精神标签。
汉代至三国,蜀地盛行“事死如事生”的丧葬观念。古人相信,离世并非终结,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,因此特意将生前的美好生活、欢乐场景制成陶俑陪葬,希望逝者在另一个世界依旧能衣食无忧、尽享欢乐。这些微笑陶俑,不是冰冷的陪葬器物,而是先民对幸福生活的执着追求,是对现世美好的珍惜,更是对来世安乐的期盼。这份生死观里,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对生活的热爱,尽显积极乐观的生命态度。
四、回响:穿越千年的幸福感
走出博物院时已是暮色微沉,陶俑的笑容依旧清晰难忘。这抹诞生于先秦三国的微笑,是天府沃土滋养的富足,是市井烟火里的热忱,更是先民刻在血脉里的乐观豁达。
它告诉我们,幸福从来不是繁复的追求,而是衣食安稳的满足、热爱生活的热忱、笑对坎坷的通透。千年前的蜀地先民,用一抔陶土定格下生活的美好与内心的欢喜;千年后的我们,依旧能从这抹微笑里,感受到跨越时空的温暖力量,读懂中国人骨子里知足常乐、向阳而生的生活智慧。
这场川博之行,不仅是一场与历史文物的相遇,更是一次对幸福本源的探寻。愿我们都能承袭这份千年而来的乐观,在平凡生活中保持热爱,心怀温暖、笑对日常,收获属于自己的简单幸福。
- 2025-12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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