簪花入鬓，邂逅蟳埔的烟火与诗意

文|杨梦

海风引路，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们的蟳埔之行，就在这一片澄澈的天光里启程。这座依偎在泉州海边的小渔村，错落的红瓦石屋、斑驳的海蛎墙，与这簪花满头的渔家女子，共同将千年的风情静静酿成了岁月的醇酒。
踏入村口，我们便被巷陌间流动的色彩绊住了脚步。阿嬷们梳着圆髻，簪满姹紫嫣红的绢花，步履从容地穿梭在石板路上，卖花卖鱼卖香火。她们的笑容更像海边的阳光，明亮而温暖。街边竹篮里盛满各色鲜花——素雅的桔梗、粉嫩的玫瑰、艳丽的三角梅，还有许些叫不上名字的，在这海风里轻轻摇曳，散发着淡淡馨香。我们此行的心愿，簪花为鬓，着传统服饰，做一回地道的蟳埔人。

一、簪花着裳，三代风华映流光
母亲一眼相中了那件素白旗袍。绸缎面料衬出身姿温婉，领口几枝缠枝莲绣得雅致玲珑。她偏爱柔和的暖色调，选的花色偏浅。阿嬷灵巧地将浅黄、粉橘的花朵簪满她发间，鬓角点缀细碎枝蔓。微风拂过，满冠繁花轻轻摇曳，映得她眼中光华流转——那像是被岁月轻覆的星辰，此刻正温柔苏醒。
走在妈祖庙前的石板路上，母亲头顶的花冠随着步伐轻颤。一位挑担的蟳埔阿姨迎面走来，看见母亲，眼睛一亮，用闽南语说了句什么。虽听不懂，但母亲回以微笑。两位素未谋面的女子，在彼此的花冠间，认出了相同的生活热爱。
那一刻忽然明白：美从来不是生活的点缀，而是生命本身的质地。母亲这一代人，在时代浪潮中学会了坚韧；而这一刻，她在鬓边一朵朵花中，找回了柔软的权利。
父亲素来内敛，看着母亲簪花的模样，眼里满是笑意，竟主动提出也要体验。他选了一身玄色交领马面裙，宽袍广袖，左肩龙纹刺绣，颇有古风雅韵。阿嬷笑道：“男人簪花，要戴出山岳的气魄。”便选了墨红的花烛、靛蓝的绣球、翠绿的蓬莱松，以巧妙的手法簪入他的发髻。黑红蓝绿四色在头顶构成一幅微缩的山海图景——红是朝阳淬炼的火焰，蓝是深海沉淀的秘语，绿是海岸榕树垂下的气根，而玄色汉服成了承载这一切的深沉大地。
“像顶着整个闽南的天地行走。”父亲整理衣襟时打趣道。这位两鬓微白的中年人，此刻黑袍广袖，每一步都在海风中荡开涟漪。有年轻游客举起相机，他索性张开双臂，任袖袍鼓成即将远航的帆。
而我，独爱那身浅蓝天青的娘惹服饰。梳头的阿嬷让我坐在老式木凳上，手指在那抹青色上停留片刻，眼角弯了弯：“这花纹，是南洋的样式。”衣料上绣着精致花鸟，斜襟盘扣，裙摆摇曳。她将我的长发偏梳，只用单支象牙笄固定，而后取出雾蓝色绣球花与银叶菊——那是传统蟳埔花谱里罕见的色彩，如同被异国海水浸染过的天空碎片。
“早年去南洋的蟳埔姑娘，就是这么戴着花，漂洋过海的。”阿嬷轻声说。镜中花冠非正非偏，恰似在故土与异乡间找到的微妙平衡。起身时，娘惹裙的珠绣与蓝花在咸湿海风中共振，身体突然读懂了另一种乡愁——那些随三桅船远渡的先辈女子，正是以这样的姿态，在热带阳光下重建了一座“行走的故乡”。

二、蛎墙古巷，触摸千年渔家智慧
我们沿蜿蜒石巷缓步而行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映照过无数代人的足迹。两旁的海蛎墙是蟳埔最独特的风景，伸手触摸，粗糙的墙面凹凸不平，那是渔家儿女用智慧与汗水垒砌的家园。
海蛎壳混着红糖、糯米、沙土层层堆叠，历经风雨洗礼，依旧坚固如初。这墙不仅冬暖夏凉，更藏着“厝小难容大，蚵墙可御潮”的生存智慧。墙头偶尔探出几枝三角梅，艳红的花朵与灰白的蛎壳相映，自成天然画卷。我摸着墙面行走，粗粝的触感让人安心。这些牡蛎壳来自遥远海洋，却被匠人细心排列，筑成遮风挡雨的家。
巷子里的阿嬷热情招呼，邀我们品尝刚蒸好的土笋冻。晶莹剔透的冻子里，土笋蜷曲着身子，淋上蒜蓉、香醋、芥末，入口爽滑，鲜味直钻鼻腔。母亲笑着与阿嬷唠家常，问起簪花习俗。阿嬷说，蟳埔女簪花是祖辈传下的规矩，“头顶花园，面朝大海”，既是对生活的热爱，也是对平安的祈愿。昔日渔家女出海前都会簪花，盼满载而归；如今日子好了，簪花便成了迎接宾客、装点生活的乐事。更有了“一念簪花，一世无忧”，“今生戴花，世世漂亮”的美好寓意。

三、海畔弦音，珍藏人间烟火
行至海边，滩涂上停着几艘小木船，渔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三三两两的渔家女正弯腰拾贝，裙摆被海风掀起，远远望去，像是一朵朵绽放在滩涂上移动的花。父亲拿出相机定格这一幕，母亲站在他身旁，两人身影与碧海蓝天相映，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我沿着海岸线奔跑，海风扬起裙摆，鬓边蓝花轻轻晃动——那一刻，仿佛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，听懂了风的私语，读懂了渔家的浪漫。
村里的老厝传来闽南语歌声，几位老人围坐泡茶，弹奏着南音，弦音悠扬婉转，独属于泉州的诗意。我们循声而入，被热情邀坐。一盏铁观音醇厚回甘，伴着软糯旋律与满室笑颜，暖意从心底漫溢开来。蟳埔的风土人情，从不刻意张扬，却总有直抵人心的温度。
夕阳西下，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。我们在古屋前拍下全家福：母亲簪花温婉，父亲簪花沉稳，我鬓边蓝花清雅。身后是最坚实的依靠，眼前是漫天霞光。忽然懂得：蟳埔之美，不仅在簪花的绚烂，更在于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，在于烟火人间里那份最质朴的安然。
离村时，阿嬷们挥手道别，发间花朵在夕阳下熠熠生辉。回望暮色中的红瓦石屋，那满鬓繁花会永远在记忆里盛放。这一趟簪花之行，不仅是视觉的盛宴，更是心灵的邂逅。我们带着满身花香、满心温暖，带着对传统的敬畏与热爱，踏上归途。
所谓文化传承，从来不是对标本的顶礼膜拜，而是让不同时代的生命，在同一片土壤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蟳埔的千年海风会继续雕刻新的蚵壳墙，而今晚，三个异乡人的梦境将被一缕倔强的花香永久缠绕。海浪拍打堤岸，那声音仿佛在说：每一个敢于戴花前行的人，都在为这部永不完结的史诗，写下属于自己的芬芳。